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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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淺近乎於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吊梢眼的小吏從他背簍裏掏出硯臺, 然後啪得一下摔地上了, 甚至嘴上叼著的團子都快掉碗裏了都沒發現。

那小吏看蘇淺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惱羞成怒的喝罵道:“瞅你爺爺作甚!小心你這對招子!”

蘇淺低頭去看那塊端硯,這次它不負這小吏特意找它出來摔一摔的心意,上頭刻著的梅花終於崩碎了一條枝幹,在地上濺出去老遠。為首的黑臉漢子見硯臺崩了一個角,眉梢動了動, 在一旁空桌旁落座, 哼了一聲說:“六子, 你把人家硯臺砸了,可是要賠的。”

小吏連忙轉身討好地笑道:“賠他娘的!不就是一塊破硯臺。”

硯臺崩了也就崩了,蘇淺也不放在心上,到嘴的美食卻要生生吐出去, 那就不太美妙了。

黑臉漢子彎腰拾起那一小塊崩碎的硯臺,之間硯臺外頭是不起眼的墨色,可是斷口處卻從中央散發出一抹清澈而深邃的綠意——這可是上上等的端硯才能有的樣子。他走過去將那根梅花枝條拍在蘇淺桌上, 道:“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給郎君尋麻煩了。”

蘇淺這回倒是不得不放下筷子, 道:“折煞在下了。”

不就是想安靜的吃個早飯嗎!

“行,那既然郎君不在意,我們這些粗人也就當真了。”黑臉漢子瞇了瞇眼,揮了揮手說:“三子,你跟這位先生拼個桌吧。”

“得令~!”被喊做三子的是個長相還頗有些俊俏的二十來歲的男子,臉上笑瞇瞇的, 聽了這話他就在蘇淺旁說:“先生,跟您拼個桌兒。”

話是這麽講,卻不等到蘇淺回答,人已經坐好了,還美滋滋的招手讓老板過來,一口氣點道:“照舊,二十個五鮮團,二十碗幹飯!不要稀的!再看著來點小菜!”

“唉唉!成,就來!差爺們稍等!”老板一疊聲的贏了,沖蘇淺使了個眼色,連忙去後頭準備著。講道理,在現在這個時候,只要能讓蘇淺安穩吃完這段飯的,他就沒有不肯的,故此見人也不是強行要趕他走,便低下頭來自顧自吃著。

東西不多,這小店裏頭坐了滿滿當當的一隊伍人馬,蘇淺也沒有什麽慢慢吃的心情,等到他們的早點上來的時候,蘇淺已經在抹嘴了。

同桌的三子見蘇淺收拾東西要走,笑著問道:“先生這是吃好了?不再坐會兒?”

“不了,多謝這位差爺。”蘇淺回了一句,也不介意硯臺已經碎了,走到角落拾起硯臺塞進背簍裏,拎著手杖便往外走——然後就順利的走了出來。

咦咦?有點太順利了。蘇淺站在門外眨巴了一下眼睛,原以為他這種災難體質肯定會讓那群衙役來找他麻煩來著的,結果順利就走了出來,還真有些意外。講真那個黑臉漢子與吊梢眼其實都還行,倒是那個和他拼桌的三子,他感覺不太好,總覺得對方沒安好心——不過也有些人天生就讓人感覺不是好人就是了,總得也不關他什麽事。

方走了幾步,突然聽見一聲慘叫,蘇淺下意識的側身去看,原來是一旁的餛飩攤子上的攤主一個不當心把滾水給澆到了自己手上,眼見著那□□的手臂上就冒出了一連串的水泡,蘇淺連忙三兩步過去摁住對方的手就往涼水裏一按,這攤主燙傷的面積不小,年紀也有些大了,這一下子就有些支撐不住眼珠子朝上。

蘇淺一手扶著攤主支撐著不讓他倒下,一邊摁著他的手在一旁的涼水筒裏晃了一會兒,才將攤主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他翻看了一下攤主的眼皮,又把了把脈,心中暗道了一聲沒事,正打算把攤主弄醒,又轉念一想反正攤主是暈了,挑水泡怕是也感覺不到痛,於是幹脆抽出金針三兩下把人手臂上的水泡挑了,又塗了藥膏蒙了一層紗布,這才把人給弄醒。

此時周圍已經圍了兩三個隔壁攤的攤主,其中一個道:“這是什麽世道,老周以前可是茶博士,怎會鬼迷心竅的把熱水往手上澆?”

“還成了,老周運道還是不錯的。”另一個攤主答道:“之前那個張娘子,賣油餅的那個,頭一歪把臉都塞進了油鍋裏,救都沒得救。”

“誰讓他們鬼迷心竅,楞是要在五仙坊旁邊擺攤。”

周圍人竊竊私語蘇淺聽了個真切,他皺了皺眉擡頭問道:“聽你們的說法,這五仙坊旁還有些門道了?”

有一個四十幾歲的大娘,是賣豆腐腦的,嘴巴向來很快,聽了蘇淺這般俊俏的年輕後生問話,恨不得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給交代出來。“可不是,俺們這些擺攤的,誰不知道五仙坊方圓百尺做不得生意?也不知曉這五仙坊用的什麽邪術,但凡做了就是要倒黴的。但是偏偏又很邪乎,在五仙坊門口擺攤生意就是特別好,離五仙坊越近吶生意就越是好的不得了。”

“你看這老周,今天才開了張,還是個大官人,剛吃得好給了老周二十文錢,轉頭就出了事。我看啊……邪門得很!”

蘇淺說:“還有這回事?”

“可不是!”周大嫂子湊近了一步,小聲道:“可別說是我說的啊——他們說呀,這五仙坊老板養了大仙!”

“就是就是,我也有所耳聞吶……聽說老板老家在北地,那地方可邪乎!”

幾句話的功夫,賣餛飩的攤主醒了,才睜開眼睛就掙紮著要起來:“你們圍著我做什麽,不做生意啦?”

賣豆腐腦的大娘道:“得了吧老周,跟你講這五仙坊方圓百尺做不得生意,你偏偏要來做,你看這不就是觸了黴頭?”

老周晃了晃腦袋說:“觸什麽眉頭?劉大嫂子你莫來瞎說。”

劉大嫂子嗤笑了一聲,指著他被蘇淺包得好好地手臂說:“你倒是低頭看看你的蹄子吶!”

老周低頭一看,才覺得手臂上火辣辣的疼,又晃了晃腦袋,這才想起昏倒之前的事兒。他楞楞的看了許久,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大夥誰家有多餘的水的,先借我半桶使使……”

“老周你不要命啦?”劉大嫂子說:“你就是心疼閨女,也不能這麽著啊!你閨女就你一個爹,萬一你出事了她可如何是好?”

老周沈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劉大嫂子,借我半桶水……”

“老周你聽不懂人話啊?!這可是要出人命的!”劉大嫂子也急了,話跟炮仗似地:“你要是死了,你閨女兒還不給那夫家給糟蹋死。”

老周猛地擡頭,眼睛通紅,他低吼道:“那我有什麽辦法,我現在不掙錢,我閨女也是個死啊!回春堂的大夫都說了!我閨女得吃參才能好!”

周大嫂子也火大了,罵道:“參!吃什麽參?參哪是我們這等人家吃得起的?”

“那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我閨女死嗎!”

蘇淺自餛飩攤的攤主醒了,便在一旁坐著靜靜的思索著背簍裏的是否有治療燙傷的常用藥材以及要開的方子。等到第一遍方子開好,驚覺這攤主可能用不起,便又重新寫了一張便宜皮實的藥方,方寫完,便聽見攤主那句話。他動了動手掌,銀鈴輕響,眾人聞聲側目,蘇淺微微一笑道:“聽這麽說,周老丈家中可是有病患,若是不礙事的話,不妨帶我去看上一看?”

周大嫂子連忙說:“我曉得先生您是好意,但是他閨女那病……不方便您來看。”

“那那回春堂的大夫就看得?”蘇淺側首問。

“哎這不是您這般年輕俊俏的郎君,回春堂那老大夫都古稀之年了,自然無礙!”周大嫂講,還調笑了一句蘇淺。蘇淺轉頭一看,那周老丈忍著痛不聲不響的已經把攤子給重新支了起來,等到火一聲,他便怒道:“你們多嘴多舌說些個什麽,還做不做生意了!”

此時天已大亮,街上行人也多了起來,眾攤主一見,也顧不上其他了,連忙回了自己攤位上做起了生意。周老丈見人走光了,便走到蘇淺旁邊深深一稽首:“先生也聽見了,小女正是等著救命錢,先生今日為我包紮的醫費可否拖欠幾日?”

蘇淺想了想說:“成的,左右我朝食未用,不如老丈便施舍一碗餛飩與我吧!”

周老丈求之不得,連忙道:“成的,成的。先生稍等,等水滾了立刻就給您下餛飩!”

趁著周老丈忙活開了,蘇淺坐在後頭左右無事,便問道:“左右此時無人,周老丈不妨描述一下令嫒的病情,我也好參考一二。”

周老丈聽了頓了頓,小聲道:“說起來也是家門不幸,若是先生不嫌棄臟了耳朵,便聽上一聽。”

“我閨女今年十六,去年年初就出了閣,今年年初的時候就有了身孕……我與她選的人家,自然是知根知底的,萬萬沒想到,那家人也是人面獸心!只因我閨女生了個女娃,便百般虐待!我閨女月子還沒過便被指使著去河裏洗衣服……這如何使得?他們擺明了就是要弄死我閨女啊!”

“現在我閨女已然臥床不起,回春堂的大夫看了,說產後惡露不止,寒氣入骨,元氣大傷……若是沒有上好人參補氣,怕是不行了……老漢只有這一個閨女!如何能看著她生生去了?”

蘇淺聽完,心想原來是帶下病,怨不得周大嫂子不與他說。他想了想,道:“如此人家,為何老丈不讓令嫒與其夫合離?”

周老丈聽了,楞了許久,直至水開了才恍然回神:“這世道對女子多有苛責,老漢之前也是一個迂的,若是讓我那閨女合離……她怎得還能活下去?她怎麽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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